
讲述人:遗体捐献者王海波的妈妈冯备
儿子走了一年半,我才敢坐下来,好好说一说他。他叫王海波,走的时候,才45岁。我是医生,老伴也是医生。我们在医院里见过太多生离死别,按理说,对生死应该比普通人看得开些。可真轮到自己头上,什么道理都讲不通了。2024年9月,我儿子突发重病——化脓性脑炎,来得又急又猛,我们还没反应过来,他就再也没醒过来。45岁啊,正是人生最吃劲的年纪。海波是个厨师。他不像我和他爸那样穿白大褂,可他那身厨艺,暖过很多人的胃。他热爱生活,喜欢琢磨新菜。逢年过节,一大家子聚在一起,掌勺的一定是他。他孝顺,对长辈从来都是好声好气。他善良——这一点,我后来才真正深刻体会到。那是2024年8月的事。有一天我们娘儿俩聊天,不知怎么就说到身后事。他突然跟我说:“妈,等我走了,我想捐献遗体。”我当时愣住了。虽然我是医生,上学时跟解剖、跟医学标本打交道,上班后跟病人打交道,可乍一听这句话,第一反应还是接受不了。我嘴上说:“还早着呢,不着急。”心里却咯噔了一下,不愿往深了想。谁能想到,一个月后,他真的就走了。好像他提前知道些什么似的。他走后,我们遵照他的意愿,捐了角膜,也捐了遗体。说实话,最难熬的,是签字那一刻。笔拿在手里,沉得抬不起来。可那是海波最后的心愿,我不能替他做主,更不能替他反悔。他一辈子善良,到最后一刻,还是想着要帮别人。后来医院告诉我们,他的角膜让两个即将失明的人重见了光明。我一听,眼泪就下来了。海波生前做的饭,温暖过多少人的胃;走后留下的角膜,又照亮了别人的路。我这儿子,到哪儿都想着给人间留点好的。儿子的遗体捐给了郑州大学河南医学院,他成了一名“大体老师”。我年轻时上解剖课,知道每一个医学生的第一刀,都是大体老师教的。没有大体老师,就没有真正的医生。可我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,我自己的儿子会躺在那里,用他的身体,去教那些孩子们认识神经、血管、肌肉。儿子刚走那会儿,孙子才17岁。爸爸突然没了,还要把遗体捐出去,他一开始想不通,问我:“奶奶,为什么要把爸爸捐了?”我搂着他,轻声说:“孩子,你爸爸没有走远,他就在我们身边。他的眼睛在别人身上看着这个世界,他的身体在教那些哥哥姐姐怎么当医生。你爸爸还在,他没有离开。”孙子慢慢听进去了。我知道他心里难过,可他也知道,他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。海波走了以后,有一件事让我特别意外。我哥——海波的大舅,主动去填了遗体捐献志愿书。他说:“海波这孩子都做到了,我这当舅舅的不能落后。”再后来,我和老伴也签了。我跟老伴说,等将来我们都走了,也把自己捐了。这样,我们一家三口,就又在那个地方团圆了。说我迷信也好,说我想得开也好,我就觉得,人这一辈子,肉体会消亡,可爱不会。海波把爱留给了两个重见光明的人,留给了那些即将成为医生的孩子们,留给了我们这些还在想他的人。如今,提起儿子,我还是会心痛,但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。不是因为时间久了忘了,而是因为我渐渐想明白了:海波没有真的走。他只是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,继续爱着这个世界。
他是我的骄傲。
(编辑:齐悦臻;资料来源:河南日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