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又是深夜,电话响了
咸阳机场的候机大厅灯火通明,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我拎着那只蓝色的器官转运箱,熟悉得像提着自己的影子。值机柜台前,我还没开口,姑娘已经站了起来:“老师,您又是转运吧?手续我来办,您稍等。”十一年了,这只箱子陪我在西北的大地上走了多少路,我早已数不清。而那条被称作“人体捐献器官转运绿色通道”的路,今年刚好落地实施满十年——比我在这条路上奔走的时间短一年。正因如此,我才格外清楚,没有它的日子,有多么艰难。最初那一年,我们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驱车狂奔,在火车站的长队里焦急地踮起脚尖,在航站楼里和素不相识的旅客商量:“能不能让我先过?我去救人。”运气好时,对方会让;运气不好时,我们只能一分一秒地熬。而器官的冷缺血时间,从来不会等人。我身在西安,地处西北。这片土地辽阔、厚重,但也意味着遥远。我们的捐献者有的来自偏远的县城,甚至是大山深处的乡镇。家属含着泪同意捐献,那份爱沉甸甸的,像黄土一样朴实。可是器官要走出去,要乘飞机、转航班,跨过千山万水,去挽救另一个素不相识的生命。过去,距离和时间,是横亘在这份爱面前的两座大山。多少偏远地区的大爱,因为六个小时、八个小时的交通,最终只能遗憾地留在原地。那是我们最无力的时候——家属已经作出了世界上最难的决定,而我们却可能因为“赶不到”而辜负了这份重托。
绿色通道建成后,这些遗憾越来越少
2016年的那个五月,一切都变了。国家六部门联合发文,人体捐献器官转运绿色通道正式建立。从那以后,我每一次报出“人体捐献器官转运”这几个字,得到的不再是疑惑或为难,而是清晰的点头、利落的引导、一路的绿灯。那种感觉,怎么说呢——就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,突然有人在你身后点亮了一盏盏灯。灯不刺眼,但温暖,一盏接一盏,一直亮到远方。我记得有一年冬天,陕南一个非常偏远的县城,一位年轻人临终前留下了捐献的遗愿,家属含泪点了头。器官获取后,肝脏需要转运到广州。从那个县城到西安咸阳机场,山路弯弯,需要近五个小时的车程;西安飞广州,要两个半小时。放在从前,谁也不敢打包票能赶上。但那天,沿途的交警接力护送,高速路口有人等候引导,机场地勤提前办好了所有手续。在飞机舱门口,乘务长轻声对我说:“您放心,我们已经和机长沟通好了,一切优先。”飞机冲上云霄的时候,我坐在舷窗边,看着下面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。云海之上,阳光灿烂。我突然觉得,这份来自大山深处的爱,正乘着这条路,飞向光明。
绿色通道护航,飞越千里山河
这条路,由无数双手共同托举——机场的地勤、安检员、调度人员,航空公司的机长、乘务人员,路上值守的交警、路政人员,还有无数默默付出的志愿者……他们没有穿白大褂,不会站上手术台,却是生命接力中不可或缺的守护者,守护着陌生人重获新生的希望。而说到守护,东航职工樊骅的故事,让我铭记于心。樊骅,东方航空的一名普通职工。我从未真正认识他,我们或许曾在某个航站楼的转角擦肩而过。后来听说他病重时,悄悄签了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表。没有犹豫,也没声张。他走后,他捐献的器官由他的同事们护送,最后一次登上了东方航空的航班。那是他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,那些跑道、廊桥、值机柜台,他再熟悉不过。身后,他把自己交给了这条路,成了他生命最后的旅程。每当我拎着转运箱走过值机柜台,听到工作人员说“绿色通道已准备好”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樊骅,也想起这十年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——来了,做了,走了,像风一样洒脱。
十年之后,整条路都是温热的
十年来,这条路承载了多少这样的托付,我无从计算。但我知道,它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一条运输线路。它是一束光,照进了那些原本被距离和时间遮蔽的角落。它让每一个身处偏远之地的家庭,在作出捐献决定时,不再因“送不出去”而犹豫;它让每一份朴素的、沉甸甸的大爱,都有了跨越山河的可能。有一回,我送完器官回到西安,专程去探望一位捐献者的父母。那是一位陕北的老人,脸上刻满风霜。他拉着我的手,问:“娃的器官,真的救活人了?”我说:“真的,救活了。”老人沉默了很久,红着眼眶说:“那就好。国家这个政策好,不然我娃的心意,就走不出这山沟沟。”他不懂什么叫冷缺血时间,也不懂什么绿色通道。但他知道,有一条路,替他远行的孩子,把最后的爱送到了远方。那一刻,我觉得所有的奔波都值了。十年了,我从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医生,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医师,青丝有了白发,但每当深夜提起转运箱出门,心里依然有劲。因为我知道,从医院电梯到高速路口,从机场柜台到飞机舷窗——每个环节都有人与我并肩。这条路,是生命的通道,更是人间的光明通道。它让爱不被辜负,让希望赶得上时间。它可以让黄土高原深处的一个决定,能够变成东海之滨的一次心跳。
十年了,只要还有人愿意点亮,它就永远是亮的。而我,愿意继续做这条路上的一名奔跑者。
(编辑:齐悦臻;资料来源: 西安交大一附院 陕西省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;作者:陈国振)